安苒

全职/aph/史宅/懒癌晚期

一秒电影

一颗芋头:

*谨以此文向于威《情人》致敬。




“1894年,法国人第米尼第一次向公众展示了一段约一秒钟的影像,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段电影。”




亚瑟·柯克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“1894”的字样,数字尾部略微相连,形成一种彼此缠绕却互相离清的符号。他垂下眼眸看书,用平缓的语调叙述着各个时间的静止事件: “电影艺术史”。




一门普通的选修课而已。柯克兰不打算将它放在心上,备课严谨、内容传统,对他来说都是再容易不过的程序。约三、四十个人的课堂,间或有人打几个呵欠,或只是下午三刻的阳光有些灼热,颈部出些细汗以外,其他都宁静而完满。柯克兰并不奢求太多。




“…1895年12月28日,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卡普辛路14号大咖啡馆…”




门外的铃声响起来,柯克兰按住声音,扶了扶眼镜:“那今天先上到这里,下节课上交一篇读书报告。”




在轻微的埋怨声中,学生三三两两离开教室。柯克兰将眼镜折回盒子里,发现一个女生抱着书凑到讲台边:




“柯克兰先生。”她的发音不是很标准,带着西班牙式可爱的颤音,“我听别人说,您也是康罗巴什艺术学院毕业的?”




“啊,是的。” 亚瑟将盒子收回皮包,身体前倾靠在讲台上,以便离女生更近。“但我当时学的是拉丁文学——那是很多年以前了。”




“果然是呢。”女生快活地笑起来,“我说他们还不信!”




亚瑟温和地报以笑容。回到母校教书并不是令人沮丧的轮回,对他来说,平淡刻板的生活也能嚼出美与趣味。“更何况是和年轻人在一起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


女生像是没听见似的,继续追问下去:




“那您知道波诺弗瓦老师吗?”




亚瑟收拾稿纸的手略微颤一下。




“是的。” 他回答道。“他那时候是我的讲师,同样也是上这一节。”


他用食指敲了敲讲台。






“电影艺术史。”






女生被亚瑟忽然沉下的声音怔住,继而尴尬地咧嘴:“嗯…我也是听别人讲的,说你们师生关系很好…啊,时间不早,我得先走了!”




“别忘了交报告啊。”亚瑟重新在脸上挂上微笑。女生走出教室的脚步渐渐远了,他才想起把表情放下来,毫无意义地看一眼手表。浓烈的金色光影愈加蔓延,好像潮水要把教室里连同粉笔灰的一切吞没。亚瑟摇摇头,拿起皮包走出去。








他不会不记得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。那段回忆对他来说像一场混乱的舞会,观众在大声说废话,舞伴互相踩对方的脚。未成熟的青涩与尴尬,随波逐流的庸忙,以及不合时宜伸出的手、触碰到的烫伤,都令他疲于回忆。尤其是——




“弗朗西斯。”




他把这个名字再念一遍。过分沙哑的声线,令他自己都有些吃惊。上一次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还很轻,轻到自己都听不见。对面的人露出晨雾般的笑容,用手轻轻拍拍亚瑟的肩膀。一切就结束了。






亚瑟靠在电车座位上,身体随着铁皮容器慢慢摇晃。日暮退去、夜晚降临,光的潮水漫过街角的电影院与花店。他不是善于打破规则与传统的人,他喜欢寻常舒适的生活,以至于他的讲师——那个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,曾半带嘲笑半带善意地对他说:




“亚瑟,你尝过年轻的滋味吗?”




那时候亚瑟十九岁,正刚开始他的大学二年级生活。对于突如其来的揶揄,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



“当然不,先生。”他瞪对方一眼,“我还在用转盘式电话机呢。”




弗朗西斯无奈地耸耸肩。这个学生一定认为他是个不务正业的讲师,所以当下课了,亚瑟凑到他讲台来的时候,他还有些微的惊讶。




“…我很抱歉,先生。” 这个金头发、粗眉毛的学生调整着声音,显得迟疑又尴尬。“您的课讲得…非常出色。”




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,亚瑟突然抬起眼睛,与弗朗西斯的目光相接。那一刻弗朗西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展开,在海水与烈日与乳白色悬崖到不了的地方,有一片树叶般的东西在生长,在面前这个拘谨克制的男学生身上。他不自觉露出笑容,用右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肩。






他的手很柔软,修长、温暖,又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力度。曾经与未来的无数艺术品都在这双手下诞生,但亚瑟不是。“我是失败品。” 他这样自嘲。弗朗西斯对此不置可否,如果再返回这个话题,他只会问亚瑟要不要去喝一杯咖啡。






故事的发展不需要什么契机,几乎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。课上短暂或长久的眼神交流、课下经意或不经意的偶然相遇,都在编织着两人不必言说的默契。亚瑟虽然古板,但是头脑非常聪明。他在艺术上颇有创意的想法总让弗朗西斯感到惊喜。甚至有人打趣道,波诺弗瓦的课像是为亚瑟一个人准备的。这倒让弗朗西斯产生孩子气般的幻想,想象偌大的教室里只坐着亚瑟一个学生,他们隔着很多重桌椅彼此遥望。弗朗西斯从不会看错人。






出乎他意料的是亚瑟的主动。那时候电影院在上映一部哥伦比亚的艺术片,亚瑟以“课程观摩”的名义请他在星期日的下午去观映。“当然,”亚瑟郑重其事地在纸笺的末尾加一句,“如果您没有空也没关系。”




弗朗西斯觉得最后这句话有些俏皮,不太像亚瑟平常庄重冷静的语调。他很想让亚瑟将这句话说出来给他听,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这种辛甜的愉快了。






“弗朗西斯是个很滥情的人。”亚瑟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,不像是评价,更像是对自己的警告。他会即刻爱上大千世界里宏大的纤弱的一切。他会说一座近两百米高的大教堂很美,说一位前凸后翘的女妇人很美,说初夏开出的第一朵白色鸢尾很美。他如此称赞自己的每一个情人,以致于柯克兰。






如今的亚瑟稳稳地坐在电车里,平缓安静地游览整座城市。西海岸的夜晚里花香四溢,带着令人凝神而困倦的芬芳凉风,令他在清醒与睡梦中间缓慢游移。他渐渐回想起很多事物:香槟、果酒、油画与散文。高大堂皇的学院里,人影交叠,凝聚又散去,最后定格在这样一副图景:某年月日的下午三时,他穿上母亲给他寄来的浅色西装,一路小跑到街角电影院的门口。弗朗西斯左手拿着一支玫瑰,站在橄榄树浓绿如墨的阴影里。






亚瑟恍惚记得弗朗西斯说了什么话,令人觉得怪异又难为情。但在当时,那个句子像神仙拨动金色的琴弦,诱他踩着清澈的海浪越过了警戒。  因为弗朗西斯对他说:


“你真美,亲爱的——你知道玻璃是怎样被阳光打碎的。”








如果说他和弗朗西斯之间的感情能被称作是爱情,那也只在他恒久的人生里放映了一秒。那场电影与亚瑟的单恋都被证明是一场彻底的失败:剧情拖沓、演员僵硬,甚至结尾的悲剧色彩都涂抹得矫揉造作。在果味与香料弥漫的黑暗里,弗朗西斯的侧脸冷漠而淡然。亚瑟在脑中反复排演的一切,从头至尾都没有上演。




不是弗朗西斯没有热情,只是双方的呼求与回应永远无法相接。前进与留守,进攻与退缩,他们试探着对方的底线,以求保全自身。亚瑟心高气傲,而弗朗西斯经历过太多,彼此的懦弱、贪婪,甚至是廉价的自怜与尊严,都在最后被时间施以酷刑。直至毕业,亚瑟记得弗朗西斯离开的时候,他把那些字眼放在齿间流转了很久,最终还是打碎了咽下去。弗朗西斯拍了拍他的肩,在火车轻盈的启动声中走上踏板。亚瑟的脑子僵硬了很久才转动起来,说不清是哀伤还是失落的情绪,渐渐淡化在巴塞罗那玫瑰色的晚雾里。






亚瑟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,他自觉开始老了。中间或许还有一大段的撕扯与交集,但都像玻璃残渣被他统统倒出记忆。他只模糊记得两件事:一件是在电影院的黑暗里,他试探着去握住弗朗西斯,对方却猛地缩回了手,仿佛在他脸上打了一记冰冷的耳光。于是剩下的四十分钟,他的眼眶干涩,精神僵硬,半点剧情都没有看清。






至于第二件事,是他想起自己在巴塞罗那的夏天,第一次上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的“电影艺术史”选修课,讲师很年轻但看起来很不正经。他用粉笔随意在黑板上写下“1894”,并用很醇厚的声音开始他的第一句讲课:




“1894年,法国人第米尼第一次向公众展示了一段约一秒钟的影像,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段电影。而它的内容也相当罗曼蒂克…”






他稍微顿一顿,十九岁的亚瑟从书堆里抬起头。


弗兰西斯转动鸢尾色的眼睛,其中仿佛有故事与光在流淌:




“那是一个男人在说'Jevousaime'(法语:我爱你)。”








END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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